早年間,我們老於家的煙在當地很有名。逢到集日,爺爺挑著幾袋煙來到集上,尋片空地擺下來,裝上兩鍋子煙一抽,香味兒四溢,菸民們就像受到了召喚,很快就會圍過來,你一斤他二斤,不到半天的工夫,就把那幾袋煙買個乾乾淨淨。
這天,爺爺到西黃村集上去賣煙。不到一個時辰,煙就賣光了,他挑著空筐往回走。走到青澗山下時,腰上頂了個硬邦邦的東西,一個冷酷的聲音命令道:“別亂動!寨子裡的!聽我話!”爺爺暗叫不好,這是遇到土匪了。我爺爺就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,不敢跟土匪較勁兒,就聽從土匪的命令,被押上了山。
青澗山的半山腰上,原先有個道觀,後來,土匪頭子劉大頭看中了這個地方,把老道趕走,這裡就成了他的老巢。土匪把我爺爺押進道觀,劉大頭上來就問他:“於三寶,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不?”
我爺爺點點頭。
劉大頭一揮手說:“那咱就別廢話了。我是土匪,乾的就是打家劫舍的事兒,今天劫到你,就是跟你要錢花。於三寶,你給家裡捎個信兒,備一百塊光洋。”
我爺爺給氣樂了:“大爺,你說笑了。我家哪有那麼多錢?我要是記得不錯,也就有十來塊錢。再去借,也就能再借五塊錢。你要一百塊,那真沒有。”劉大頭惡狠狠地說:“拿不來錢,我剁你的手!”我爺爺給嚇了一大跳。他可不想年紀輕輕就沒了手。他想了想說,那就讓我媳婦到縣裡的茂源商行去找馮掌櫃,就說我願意把秘方給他,看他能出多少錢。劉大頭點點頭說:“好!”
劉大頭就撕下了我爺爺一塊衣襟,讓兩個土匪下山去傳話。我奶奶見到衣襟,給嚇得夠嗆,翻箱倒櫃,真就只找到了十塊錢,也來不及借了,就奔了縣裡,找到了茂源商行的馮掌櫃,把我爺爺的話講了。馮掌櫃猶豫了半天,最後咬了咬牙,終於答應掏九十塊錢買那個秘方。
土匪拿了一百塊錢,上了山,交給劉大頭。劉大頭好奇地問我爺爺:“什麼秘方啊?那麼值錢!”我爺爺說:“就是怎麼種出煙來。”劉大頭也早就聽說過我們老於家煙的名號,興趣大增,問道:“怎麼種出來的?你把秘方給我說說。”
我爺爺就講,老於家的煙,全靠肥,特殊啊。我們老於家最厲害的手藝,其實不是種煙,而是盤炕。北方的冬天奇冷無比,全靠土炕取暖過冬呢。北方的房屋一般是三間一套,中間的一間就是灶房,兩邊各有一間住人。灶房裡盤兩個灶,煙道透過土炕,再沿著房山通到房頂上。灶裡一燒火,煙和火經過土炕,土炕熱了,人坐在炕上,也就暖了。這盤炕也就成了一個技術活兒。盤得好的,火著得旺,省柴,炕上還暖和,盤不好呢,不光廢柴,火不愛著,炕上不暖和,屋裡還會跑煙。每年秋後,十里八鄉的人都請我爺爺去盤炕。
盤炕用的土坯,那都是各家提早打好了的,但拆下來的廢坯,卻不會有人願意要,運出去扔掉累呀。我爺爺就會說,我幫你把廢坯拉走吧。人家興高采烈地說,好啊。我爺爺就套上馬車,把廢坯拉走。這廢坯,卻是我爺爺的寶。
把廢坯砸碎了撒到地裡,和原來的土混到一起,種出來的煙才會勁頭大,煙味兒足呢。
劉大頭聽完了秘方,轉著眼珠兒想了想,點點頭說:“有道理。炕下面的土坯終日煙熏火燎的,又幹又燥,性子烈啊,這上面種出的煙,可不就夠味兒嘛。盤炕不光是技術活兒,也是個累活兒啊,你們老於家掙的這個錢,真是辛苦錢。”他拿出十塊錢,遞給我爺爺,讓我爺爺回去好好過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