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妮高中畢業那年,是1977年,冬季,高校開始公開招考,她正好趕上。第二年年初,高考成績出來了,整個陳墩鎮中學應屆畢業生中只有兩人考取大學,一人考取師專,第四名的小妮名落孫山。
小妮班主任跟她說,莫灰心,復讀一年再考。這個班主任,是代課的老三屆畢業生,參加高考也差了那麼十幾分。
第二年,小妮和她的班主任仍沒考上,都還差了十幾分。班主任灰心了,跟小妮說,我年紀大了,再不嫁人沒人要了,你還年輕,再努力一年,加油!
第三年,小妮高考仍落了榜。
拿著分數單,小妮回到家。那天,小妮爹也剛從鎮上回來,一臉陰雲密佈。小妮爹是小學代課老師,這天鎮中心校人事處正式通知他,不用再到學校代課了。小妮爹沒了工作,兩個哥哥一聽說便回來鬧分家,小妮又落了榜,汪家一下子陷入內外交困之中。
家,遲早要分的。小妮爹請來了小妮舅舅,客客氣氣地分了家。房子、傢俱、農具、稻米、自留地,以及不多的十幾塊錢,都一一分了。
過了幾天,小妮跟爹說,我要去城裡復讀。爹平靜地看了小妮一眼,說,你復讀,我不反對,可我實在無力供你了。
小妮想了想,說,把我的嫁妝先給我吧。
小妮娘說,你一個小丫頭說這話也不害羞,傳出去人家要笑話的。小妮爹說,就算我想把嫁妝先給你,我也沒有錢呀!
小妮說,爺爺臨終時說的,祖墳上的櫸樹,是我的嫁妝。
小妮爹皺了皺眉,說,那些櫸樹正在長樹圍。現在砍了,值不了幾個錢。
你就當我真的出嫁,等不及了。
小妮娘聽了,惱了,說,你讀書讀得一點兒也不知羞恥了,這話你也講得出口?!
小妮沉默了。但是,小妮的話還是傳了出去。
第二天,汪小妮家來了一撥兒又一撥兒的人。村子裡到處在傳說,有的說,小妮急著要出嫁了;有的說,小妮要辦嫁妝了。
小妮拿了幾本書、幾片面餅,到村頭沒人打擾的地方看書去了。
到了傍晚,小妮回家。
小妮爹說,買樹的人來了好幾撥兒,最終談妥的是兩家。一個是支書家,給一百五十塊錢,樹要全部移走。一個是朱小小家,他們開價一百二十塊,每個月給十塊,可以讓樹在墳地上留著。
其實,支書家的兒子和朱小小家的兒子都是小妮初中時的同學。支書家的兒子參軍去了,朱小小家的兒子就是他們那屆那個考取師範專科學校的第三名。
小妮不假思索地說,賣給朱家。小妮爹一臉不滿。
小妮去了鹿城,苦讀一年,硬是把初高中所有的學科重新學了一遍。第二年高考終於如願考上了省師範大學。
臨上學,小妮爹孃又為錢發愁時,朱小小送錢來了。錢不多,五塊。小妮爹孃推著說,你們該付的錢都付了。
朱小小說,說實在的,你們急用錢,樹賣虧了。況且這一年樹在長大、價錢也在升,我們還是再貼些錢吧,免得將來你們反悔。
小妮拿著五塊錢路費,到了省城。讀師範大學,不光免費,學校還供給伙食費。朱家也挺講信用,補償的錢每月準時匯去。讀了一學期,小妮各科成績優異,拿到了獎學金。
四年一晃過去,汪小妮大學畢業,又考取了研究生。
得知女兒還要讀書,小妮娘急了,說,等你研究生畢業,都三十多了,你能嫁給誰呀?!小妮沉默。
又幾年,小妮終於研究生畢業了。小妮拿著畢業證書和工作分配介紹信回到家時,小妮娘哭了,說,你那些同學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!可你都三十好幾了,還能嫁給誰呀?!你這傻妮!
小妮說,娘,你急啥,還有比我更傻的人,在等我呢!
小妮爹問,誰?難道是朱家那傻小子嗎?!
小妮壞壞地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