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名烈士

[ 現代故事 ]

劉昌林去世前給劉廣盛留下兩句話:一是繼續尋找劉廣濟,活要見人,死要見墳;二是照料好無名烈士,逢節燒紙,清明添土。

劉廣盛曾不止一次聽父親說起解放前的那個午夜,那時候劉昌林正“打擺子”,身體忽冷忽熱,上吐下瀉,且久治不愈,他覺得自己撐不過這場病了。就在此刻,村前的運糧河畔突然響起噼裡啪啦的槍聲,劉昌林的後背像被人踹了一腳,騰地坐起身來,他想下床,卻一頭栽了下來。

敲門聲是老伴幫劉昌林包好頭,扶到床上不久響起的,聲音兩快兩慢,再兩慢兩快,這是自己人。劉昌林示意老伴開門,進來的是氣喘如牛的“老五”以及後背上那個血肉模糊的戰士。老五放下悄無聲息的戰士,當看到劉昌林一副將不久於人世的樣子,眼淚嘩地就下來了。他幾步來到劉昌林床前,緊緊握住他的手不放,帶著哭腔說:“昌林,你不要緊吧?”劉昌林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說:“沒事……說……需要我……做些什麼?”

這時的老五噌地直起腰,抹了一把眼淚說:“昌林,我有萬分火急的情報要送出去,這孩子的後事就交給你了!”老五說完,轉身來到戰士跟前,當看到被打爛的頭部還在流血,他忽地脫掉外衣,把戰友的頭輕輕地裹上,然後朝他敬了一個禮,就消失在濃濃夜幕之中。

在處理戰士的後事時,他們請來了鐵匠馬老六,老馬建議給戰士擦擦身子,可是,當要開啟戰士頭上的衣服時,他們發現衣服已和戰士的血肉粘在一起,老馬稍一用勁,哧啦一聲,揭開一層。“哎呀——”幾乎同時,劉昌林和妻子一聲痛苦的哀鳴,彷彿血衣是從他們身上撕下來的。劉昌林說:“老馬,別……別讓孩子受罪啦,就這樣吧。”於是,劉昌林指示抽出身下的一領葦蓆,裹緊,扎牢,由馬老六把戰士葬在了村後的空地上。

解放後,劉昌林就在葬戰士的地方起了個墳,節日燒紙,清明添土,從不間斷。同時,他一直在等待著老五的出現,他期待老五能帶著戰士的家人來,或把墳遷走,或問清姓名就地給孩子立塊碑。然而,自那晚以後,老五再也沒有出現過。

1990年,一個老闆打算給村裡捐建一所希望小學,老闆請來風水先生選址,結果看中了村後的一塊土地,只是在遷墳時,出了亂子,只見年過八旬的劉昌林手握菜刀,立在戰士墳前,他說:“誰要動這墳,我就要誰的命。”

從村裡到鎮上,甚至縣上的領導,都來做思想工作,他們表達的都是一層意思,那就是:“娃兒們的教育遠比一座無名的墳重要!”但是無論誰來做工作,劉昌林始終還是那句話:“沒有人家的流血犧牲,咱們的孩子哪會有什麼書念!”

此時,有人建議派出所把劉昌林弄進去關幾天,等墳遷走了再說。問題反映到所長哪裡,所長瞪著眼睛說:“老頭子當年的地下交通站救過多少人,立過多大功,你們知道嗎?我看誰他媽的有這個膽子!”

後來,篤信風水的老闆把希望小學的選址改在了鄰村,村裡一下子鬧開了鍋,大都說劉昌林的不是,說他倚老賣老,不為孩子們著想,這下好了,他們上學要跑上三里路。村裡也有支援劉昌林的,馬老六就是其中之一,老馬說:“昌林,好人嘞!年年歲歲為一個不沾親、不帶故的人守墳,你們誰能做得到?昌林心裡苦嘞!這廣濟十幾歲就跟隊伍走了,到現在都杳無音信,他把這戰士當自己的孩子看待哩!”

說這番話時,老馬又想起他懷抱戰士往村後走的那個午夜,戰士少說也有20歲吧,可是身子那樣輕,甚至隔著席子都能感覺到他的瘦骨嶙峋,想來,他的父母也該像昌林這樣在等待和尋找自己的孩子吧!

1995年,已過90高齡的劉昌林溘然長逝,去世的前夜,他叫醒了熟睡的劉廣盛,他叮囑兒子要繼續尋找廣濟,活要見人,死要見墳,他還叮囑兒子一定要照料好無名烈士,逢節燒紙,清明添土,他說:“如果廣濟真的像這位戰士這樣犧牲了,在某個地方也一定會有一些像我們這樣的人為他守墳!”

1999年,村裡來了個陌生人,要找劉昌林,村人這才知道,他是老五的後人。來人告訴劉廣盛,老五隻是個代號,他父親原名吳慶春,是當年地下交通站的負責人。去年,一個村子拆除一間舊祠堂時,在一堵牆裡發現了老五的遺物,幾經周折,他拿到了它,原來,他父親老五一直有記日記的習慣,只是他記完最後一篇就犧牲了,至於犧牲在哪裡沒人知道。

說到此,陌生人把一個發黃的本子翻到一頁,神情凝重地交給劉廣盛,本子上潦草地寫了一句話:“我被敵人追趕,凶多吉少,若有人見到此書,請告知劉塔司的劉昌林,那天,我背進來的戰士就是他的大兒子劉廣濟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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