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凱才40歲就當上了副區長,算得上年輕有為、春風得意了。
剛進臘月門,他就讓老婆給自己父親送去了一箱草莓,說是珠寶溝大棚裡的頭茬果,讓老爺子嚐嚐鮮。當晚,父親老曹打來電話,告訴兒子自己最近總感到眩暈,想讓他明早陪自己去醫院檢查檢查。
曹凱滿口答應下來,第二天起早開車接上老爸去了醫院。要看病得先掛號呀,曹凱往掛號處一看,腦袋頓時大了——視窗前排著長龍,最少有三四十人,半天都不動彈。曹凱皺了皺眉,掏出手機開始查詢號碼,老曹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問道:“你幹啥?”
曹凱有些得意地說道:“這得排到啥時候!我給院長打個電話,讓他給咱開個綠色通道。”
不料老曹頓時怒了:“別人能排隊,咱怎麼就這麼特殊?顯你比尿罐子多倆耳朵呀!”
這話太有勁了,噎得曹凱滿臉通紅,他訕訕地說道:“也不算啥大事兒,還不是擔心你身體,尋思找人打個招呼能快點嘛。”
老曹平復了一下,嘆口氣說道:“我沒什麼大病,就是一上火血壓就高。這樣,今天先不看醫生了,你陪我去見個人吧。”曹凱無奈地笑了笑,也就隨他去了,誰讓這是他爹呢!
老曹讓兒子先去超市買了些營養品,然後開車往大青溝裡駛去。半個多小時後,老曹示意兒子停車。曹凱抬頭望去,吃驚地說道:“這不是精神專科醫院嗎,咱來這兒看誰呀?”
老曹擺擺手:“進去後你別說話,瞧著就是了。”
曹凱滿頭霧水地跟在父親後面,先在門口登記,然後被引導著見了主治醫生,說明要探視哪位患者。醫生反覆交代:“這位患者是我們醫院的常客了,30多年來病情總是反覆,最近還算穩定,你們談話時千萬要避開敏感事件,別刺激到他。”
爺倆小心翼翼地來到病房,只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正坐在病床上,目光呆滯地看向窗外,對來人毫無反應。
老曹輕輕喊道:“於助理,您還好嗎?”
聽到聲音,這位於助理緩緩轉過頭來,臉上露出思索的表情:“於助理?對呀,我是民政助理!你是誰?”
老曹猶豫了一下,笑著說道:“您可能早把我忘了,以前我求您辦過事兒。今天路過,知道您在這兒,順便來看看您。”
於助理看了看曹凱手裡的東西,頓時哈哈笑了起來:“來就來唄,還帶東西幹啥!有事兒你儘管開口,能辦的我儘量幫你辦。”
老曹連連擺手,宣告就是單純探望,沒有其他目的,挑好聽的哄著於助理說了會兒話,然後告辭了。
出了門,曹凱是滿腦子問號:“老曹同志,人家明顯不認識你,大老遠來和精神病患者不鹹不淡地聊兩句天,我咋沒看明白啥意思呢?”
老曹神情嚴肅地說道:“他認不認識我無所謂,但當年在咱老家附近方圓十公里,不認識他的人沒幾個,那是遠近聞名的大能人!”
曹凱矜持地笑笑:“合著是讓我見識見識大人物來了。區區一個鎮政府前民政助理,和我這個副區長有可比性嗎?也扯不上關係呀!”
兩人邊說邊上了車。老曹坐在副駕駛上,緩緩說道:“當然有關係,他曾經救過你的命!”
“啊?!”曹凱大吃一驚,被父親的話驚呆了。
“可能你覺得他當年就是個芝麻官,可在我們這些小老百姓眼裡,他可是厲害得很,頭一個買彩電,頭一個買冰箱,頭一個裝電話,幹啥都講究頭一個……”老曹目光看向前方,陷入了回憶之中。
當年於助理在鎮上仰著臉走路,小老百姓輕易進不了他眼中。但是他兒子和曹凱年齡相仿,在一個幼兒園,並且是同班。小孩兒不管啥高低貴賤,沒事兒總在一起淘氣。
有天課間活動,老師一眼沒看到,倆小孩兒不知怎麼就從柵欄裡鑽出去了,蹦蹦躂躂地來到一個池塘邊上。
忽然,一隻青蛙從草窠裡跳出來,叫了兩聲,又跳到池塘裡去了。於助理家兒子伸手去抓,一下子掉進了水中;曹凱伸手去拉他,結果腳下一滑,也跟著進去了。倆小孩兒邊哭喊邊撲騰,很快沒了動靜。
池塘的另一邊有個瘸腿老頭正在釣魚,見倆小孩兒落水了,連忙一瘸一拐地跑過來,又費了半天勁把他們撈上來,結果倆孩子都沒氣兒了。
於助理和家人以及曹凱父母都趕來了,抱著孩子的屍體放聲痛哭。這時就有人在旁邊勸慰,說人死不能復生,而且當地有種說法,孩子屍體要趕緊處理,否則對大人不利。那時候剛推行火化,再說夭折的孩子不能進祖墳,於是兩家人就打算找車拉孩子去火葬場。
老曹有個開三輪車的鄰居恰好在場,於是主動提出幫忙。老曹沒啥說的,於助理卻不同意:“我兒子要走也得走得體面,哪能坐你的破車!”於是,他去鎮政府院裡把單位的吉普開了出來,拉上兒子去了火葬場。
這時老曹已經先一步到了火葬場,辦手續的時候卻出了問題:工作人員讓他去醫院給孩子開死亡證明。老曹好說歹說,那頭都已經鬆動了,正安排孩子入爐的時候,於助理趕到了。
於助理說話在這裡照樣好使,他一把推開老曹,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嚷嚷著,一定要讓他兒子燒頭爐。老曹雖然有些生氣,但也沒去爭執,尋思投胎也不差這一會兒,早燒晚燒能咋的,於是抱著曹凱到旁邊坐下,一邊拍打一邊哭。
拍著拍著,懷裡的孩子肚子忽然響了一下,竟然打了個嗝。
老曹頓時湧起了希望,他一邊捋著曹凱的胸部,一邊呼喚著他的名字。不一會兒,曹凱居然慢慢睜開了眼睛!
老曹欣喜若狂,抱著孩子滿地亂跳。跳著跳著,他忽然想起了什麼,把孩子往老婆懷裡一塞,撒腿向火化間跑去,邊跑邊喊:“等會兒!”可是已經來不及了,火化間的爐子裡火光熊熊,於助理的兒子大聲慘叫著,很快又沒了動靜。
老曹愣住了,只聽一旁“撲通”一聲,於助理當場昏死過去……
車裡面陷入了沉默,曹凱被這段驚悚的往事驚得瞠目結舌,半天才結結巴巴地問道:“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了?”
老曹苦笑著說道:“那時你才五週歲,還不太記事。從那天起,於助理就瘋了,雖然這事兒和咱沒關係,但人家孩子沒了,你卻撿了條命,每次見到他我就覺得尷尬,過了不長時間咱們就搬家了,再也沒提起過這件事。”
曹凱慢慢從震驚中回過神來,若有所思地看著父親說道:“爸,我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了。放心吧,我保證牢牢記住這件事,以後堅決不用手中的權力為自己謀求方便。”
老曹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:“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。昨天你讓你媳婦送來一箱草莓,我整晚都沒睡好呀。七八十塊錢一斤,給錢了嗎?咱可不能白吃這個頭茬呀!”
曹凱哈哈大笑起來:“原來你是為這個上火呀!放心吧,你兒子沒這麼差勁,我負責珠寶溝的扶貧工作,扶持貧困戶種植反季節草莓。人家草莓下來了,我不帶頭吃這個頭茬誰吃呀?這一箱草莓400多塊呢,一分錢沒差人家的,都是你兒子自己掏的腰包!”
老爺子聽了這話,頓時覺得雲開霧散,腦袋也不暈了,高興地拍著兒子肩膀說道:“為了扶貧,多少錢都不貴!這箱吃完,爸出錢再買一箱。走,回家,咱也痛痛快快地吃回頭茬草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