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子的老公叫王大炮,是隊裡的車把式,為人正直,小兩口和和美美的。可天有不測風雲,王大炮在一次趕車途中掉下懸崖,不幸摔死了。他的父母早就過世了,所以後事就由梅子一手張羅。
梅子請來隊裡的曲木匠打棺材。可是當曲木匠把棺材做好,按照當地的風俗亮底兒時,卻遲遲不見梅子出來賞紅包。事主不賞紅包,便說明對做的棺材不滿意,曲木匠只好將棺材拆了,重新嚴縫、打光,弄完後,再次翻棺材亮底兒,結果梅子還是沒出來賞紅包。直到第三次亮底兒時,梅子才賞了紅包。
一口棺材連續返工兩次,曲木匠羞臊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,哪還好意思拿紅包,拎著木匠傢什匆匆回了家,從此,只要一看到梅子的身影就遠遠躲開。梅子不想白佔曲木匠的便宜,王大炮出殯後,她拿著紅包送到曲木匠家,沒想到曲木匠卻緊關房門,梅子怎麼叫門他都不開。梅子無奈,只好把紅包放在門口,結果當天晚上,曲木匠又把紅包扔回到梅子院中。
一年後,梅子想要打幾件傢什,便找隊長幫忙申請木料。隊長二話沒說就答應了,可他看到梅子仍一臉為難的樣子,就說:“木料的事兒你放心好了,難道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?”梅子點點頭,說:“有了木料,可沒木匠幹活也不成啊。自從俺那次把打棺材的賞錢給晚了,曲木匠就一直躲著俺,這次打傢什怕是求不動他嘞。”隊長聽了,皺了皺眉頭說:“有這事?那我現在陪你去找他,看他敢不答應!”有隊長陪著,曲木匠沒好意思將梅子拒之門外。
隊長對曲木匠說:“梅子家要打幾件傢什,隔天我招呼人把木頭給抬過來,你抽空幫她打了。”
曲木匠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,連聲說:“好!只是我下工後又要做飯又要照顧老孃,時間不多,到時別嫌棄我打得慢就行。”
隊長拍了下腦門兒,說:“看我這腦子,咋把你要伺候癱瘓老孃的事兒給忘了。”說到這兒,隊長對梅子說:“要不這樣吧,曲木匠幫你打傢什這段時間,你就幫著照顧一下曲老太,順手把飯菜也幫著做了,就當你和曲木匠以工換工了,你也不用還曲木匠打傢什的人情了,你和曲木匠合計一下,咋樣?”兩人都答應了。
一個月後,要打的傢什都打好了。雖然講好了以工換工,但木匠全靠名聲活著,傢什打好後還是要亮個底兒給東家看看的,防止日後說木匠手藝不精,壞了名聲。曲木匠把打好的傢什一字排開亮了底兒,梅子看著這些做工精細的物件,忙從兜裡掏出一個紅包,放在了傢什上。曲木匠說:“說好了以工換工,你咋還給紅包?若這樣,你照顧我老孃,我得付你多少工錢?”
梅子說:“這紅包裡裝的不是錢,是問題,希望你看後能如實回答俺。”
曲木匠開啟紅包一看,見裡面只包著一張字條,上面寫著兩句問話:“為啥不收俺打棺材的賞錢?為啥一直躲著俺?”曲木匠心想:你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,非逼我把丟人現眼的事情當面說出來呀!也罷,反正事情已經做了,憋在心裡也難受。曲木匠便一股腦地把事兒全說了。
原來,曲木匠和王大炮曾有過節。有次,曲木匠給隊裡幹完活,就用剩下的邊角料打了幾塊洗衣板,想到鎮上去置換幾個錢,給癱瘓老孃買一些藥。他找到隊上的車把式王大炮,想要搭順風車去鎮上一趟。可王大炮心直口快,以為曲木匠貪汙了隊裡的公共財產,不僅沒有答應曲木匠,還不容分說,奚落了他一頓。曲木匠很生氣,這樑子就這麼結下了。等曲木匠給王大炮打棺材的時候,他就藉機洩憤,故意給棺材底板留了一點縫兒,用鋸末塞著做了偽裝。據說,如果棺材底板有縫,死者親人日後的日子會過得很不順。棺材做好後,曲木匠兩次亮底兒,都不見梅子賞紅包,心虛的他還以為梅子發現了自己動的手腳,於是在第二次返工時,老老實實地把那條縫給弄好了。再一亮底兒,梅子馬上賞了紅包。
說到這兒,曲木匠說:“亮了三次底兒,返了兩次工,我動的手腳沒逃過你的眼睛,你說,我哪還有臉再拿紅包?哪還有臉再面對你?”
梅子聽完,生氣地說:“曲木匠啊!你個堂堂七尺漢,心眼兒咋跟針鼻兒一樣小啊?死者為大,你說俺當家的都沒了,你還跟他計較個啥?”曲木匠自知理虧,也不敢接話。梅子嘆了口氣,說:“其實,俺遲遲不給紅包,並不是因為發現了什麼。俺一直以為大炮是因為公家才沒的,亮底兒的紅包應該隊裡出才對。直到別人告訴俺,因為沒看到紅包,你已經返工了兩次,俺不想因為紅包的事兒讓你沒完沒了地返工,壞了你的名聲,就趕緊包了紅包。沒想到,陰差陽錯啊,竟然……雖然俺不相信棺材底兒留點縫兒能給俺帶來什麼不順,但是你做得也太過分了,也太自毀名聲了!”
曲木匠被訓斥得面紅耳赤,囁嚅道:“大妹子,真……對不住……我錯了……我這就走!”
梅子沒有阻攔,只是冷著臉看著曲木匠收拾幹活傢什。這時,突然有人在二人身後說道:“傢什剛打好就趕人走,是不是忒無情了?”兩人回頭一看,見隊長不知啥時候站在了他們身後。
隊長走上前來,一邊擺弄著傢什一邊說:“曲木匠,不是我說你,人家梅子可是把該說的話都亮底兒說出來了,一丁點兒都沒保留,你小子為啥非要說一半留一半呢?要不我替你說了?”曲木匠一聽,忙不迭地說:“隊長,你可是答應過替我保密的呀!”
“我是答應替你保密,可我今天突然覺得有必要說出來!”說到這兒,隊長轉臉又對梅子說,“你讓我幫你解決點木料打傢什,我覺得王大炮是因公死亡的,生產隊應該照顧你,就讓曲木匠從隊裡的木料中省出點木板,給你打幾件傢什。曲木匠卻說,大炮生前最恨佔公家便宜的人,我們不能讓他死後不安心。接著他把王大炮如何秉公辦事,拒絕他私自搭便車的事兒說了,同時他還把打棺材時使壞的事兒也說了。他說為了彌補對你的愧疚,願意把他結婚打傢俱用的木料送給你,還讓我瞞著你,幫他完成這個心願。所以我壓根沒給你審批木料,因為你用的是曲木匠自己的木料啊。這小子能這麼做,足以證明,他是個知錯就改、有情有義的男人呀!”
梅子原本就是個善良的人,聽後氣一下就消了,還嗔怪地說曲木匠:“你把木料給了俺,等結婚打傢俱咋辦?你物件能樂意嗎?”
曲木匠說:“反正我一時半會兒也用不上了,我物件嫌棄我的癱瘓老孃,已經和我分了。”
隊長聽後,上前拍著曲木匠的肩膀說:“一個連老人都嫌棄的女人,分就分了,不可惜。眼前可是有個頂好的女人,這些日子她是怎麼伺候你老孃的,你都看到了吧?可別錯過了哦!”
曲木匠明白了隊長的意思,紅著臉偷瞄了梅子一眼,發現她的臉比自己的還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