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說,你們一起去買點吃的吧。
奶奶給了我二角錢,崔衛濤眼巴巴地看著。奶奶是我的奶奶,不是崔衛濤的奶奶。我擦了把眼眶邊殘餘的淚。十幾分鍾前,我爸揍了我,哭聲和打屁股的聲音一樣響亮,奶奶從另一個屋衝了進來。我爸說,媽,你別管。奶奶說,我不管誰管,我就這一個孫子!奶奶再次把我解救了,又喚來後屋的崔衛濤。崔衛濤是我的小夥伴,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,比我大兩個小時。
解放河橋的橋畔下,有一家供銷社,以前,外婆的二姐夫在這家店上班,我叫他施家公公。崔衛濤跟著我走進店裡,使勁盯著我手上的錢。崔衛濤總說,你奶奶對你真好,好羨慕你。我呵呵地笑。這根本就羨慕不來的好不好?崔衛濤還有個堂弟,叫崔衛星,比他小五六歲。兩個孫子和一個孫子肯定不一樣的。最重要的是,崔衛濤的奶奶,幾年前過世了。
二角錢,我買了一盒水果糖,裡面有五顆糖。我往嘴裡塞了一顆,給了崔衛濤一顆。崔衛濤也往嘴裡塞,眼睛還停在我手裡的水果糖上。崔衛濤說,我陪你走了這麼長的路,你應該大方些,再給我一顆。似乎,崔衛濤說得有道理。很快,我和崔衛濤各吃掉了兩顆,剩最後一顆了。崔衛濤又說,最後這顆糖,你也應該給我。我說,為什麼?崔衛濤說,你看,你有奶奶,而我沒有了。我說,對,但那又怎麼樣呢?崔衛濤說,你奶奶是不是還會給你錢,給你買各種好吃的?我一下明白了崔衛濤的意思,把那顆糖給了他。崔衛濤沒有吃,把糖放進了口袋裡。
一晃經年,我和崔衛濤都去了上海。
在我談定女朋友,準備結婚時,找到了崔衛濤。崔衛濤在上海浦東開了家房產中介,五六平米的小門面房,夥計和老闆都是他一個人。
崔衛濤表示出了足夠的熱情,把我和女朋友請進了屋,又倒了兩杯熱氣騰騰的茶水。崔衛濤說,你馬上要結婚和買房了,祝賀你,我是想都不敢想。一番寒暄後,崔衛濤直奔主題,你們準備買什麼樣的房?我說了我的價位和需求。
崔衛濤說,有套兩室一廳房,非常好,價格也實惠,本來我還想留給自己買呢!又笑著說,可惜我買不起,只能說說而已了。崔衛濤帶我們去看那套房,看小區門口四通八達的幾條公交線路,300米外即將通車的地鐵6號線,小區內的綠化,乾淨的樓道,乃至屋內的佈局,兩個房間都朝南,因了陽光的照射顯得特別亮堂,一間將來可以做我們的主臥,另一間做孩子的房間,雙方父母過來也可以住……
談中介費時,崔衛濤堅持要5個點。我說,中介費不是2個點嗎?崔衛濤很堅持,說,因為我沒收賣房人的中介費,這錢就該你們出。我說,那也不該是5個點呀。我們爭得面紅耳赤,一點兒不像從小玩到大的好夥伴。崔衛濤說,你看你都有錢買房了,而我什麼都沒有,讓你多出幾個點又怎麼了?
說話間,崔衛濤突然笑了,笑得我莫名其妙。崔衛濤說,這房,你是真不能買。我說,為什麼?崔衛濤說,一個多月前,這裡發生過刑事案件,死過人。又說,你難道對這房低於市場價那麼多,一點兒懷疑都沒有嗎?我和女朋友面面相覷,倒還真沒想那麼多呢!崔衛濤拉開抽屜,翻出一張報紙給我們看,一張大幅照片和對應的一段文字,確實是那套房無疑。我驚出了一身冷汗。
崔衛濤說,我這樣做的本意,是希望你能多個心眼,不然在這個紛繁複雜的社會中很容易受騙上當的。又說,適合你們的房,我早幫你選好了,也在那個小區,房型一樣,價格略高一點點。不過,我想你們一定會滿意的。崔衛濤還賣了個關子。
籤合同那天,崔衛濤堅持不要中介費。那個賣方的人看著羨慕不已。我說,你也是開門做生意,不能不收啊。崔衛濤說,中介費你早就給我了,你忘了?又說,那顆糖,我甜到現在呢!崔衛濤忽然做了個給糖接糖的動作。
回去的路上,我把多年前五顆糖的事說給女朋友聽,講得自己心潮澎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