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米鎮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鎮,地處江南水鄉三鎮交界,前邊是清水灣,左邊是野鴨村。
自從市裡號召開發農家樂旅遊後,清水灣很快推出了“七十二個望娘灣水上游”,野鴨村也打造出“鄉村傳說,只要可以作為小米鎮旅遊資源的,都在蒐集範圍之內。
老天不負有心人。這天早上,豆芽村主任鄔三孝匆匆走進了鎮長辦公室,興奮地告訴孫鎮長:昨天下午,一輛巴士停在了豆芽村村口,車上下來十幾個遊客,他們在村口的老銀杏樹下和村後的老井旁看了很久,臨走時還拍了不少照片。見孫鎮長聽得入神,鄔三孝又得意地說:“這批遊客剛從野鴨村回來,不知怎麼就跑到我們村了,莫非我們村裡那棵老銀杏和那口老井有什麼來頭?”
孫亮頓覺眼前一亮,拉住鄔三孝說:“老鄔,快帶我去看看!”兩人上了車,一路顛簸來到了豆芽村,還沒下車,孫亮就看見了村口那棵高大的銀杏樹。看樣子,這樹起碼有五六十年了。樹的後面是一座土地廟,由於年久失修,已破舊得不成樣子,如果再不抓緊搶修,恐怕就要倒塌了。看完了老樹,孫亮又催著鄔三孝帶他去看老井。老井是在一所老宅內,園子不小,只是都已破爛不堪了。
幾天後,孫亮召集有關人員開會,會上他介紹說,根據他的瞭解,辛亥革命時期,有一位軍官,曾經在豆芽村村口的土地廟裡養傷,這棵銀杏樹就是那位軍官傷愈後種的。孫亮提議,給老銀杏取名叫“將軍樹”。除了這位軍官,豆芽村還出過一名惡霸,叫鄔三貴,那所老宅就是他的。日本人打過來時,鄔三貴的兒子成了鬼子的翻譯官。在一次戰鬥中,翻譯官被游擊隊抓住,扔進老井淹死了,所以這口井可以叫“漢奸井”。
這一發現,對於小米鎮來說,簡直是歷史性的突破。趁熱打鐵,當天鎮政府就成立了以孫亮為主的申報小組。隨即,申報工作便有條不紊地展開了。訊息傳出後,市裡省裡都很關心,相關領導紛紛前來實地考察。孫亮帶著各級領導來到豆芽村,在土地廟前,領導們檢視得非常仔細,他們有的用刷子刷著牆上的牆灰,有的用捲尺丈量著銀杏樹。
就在快要收工的時候,有位省城來的老領導,忽然心有疑慮地說:“我年輕時,在這兒打過遊擊,當時怎麼沒注意到,廟後面有棵銀杏樹呢?”
真是一石擊起千層浪,頓時,人群一片譁然,議論聲此起彼伏,特別是那些敏感的記者們,齊刷刷把目光對準了孫亮。這一切似乎都在孫亮的意料之中,只見他不慌不忙,鎮靜自如地向大家揮揮手說:“不瞞大家說,我也是剛剛才知道,豆芽村有這兩處古蹟。至於究竟是什麼年代的,請大家相信,我們一定會弄清楚的……”
聽了孫亮的解釋,人們的眼神裡仍充滿了疑惑。那位老領導望著大家,語重心長地說:“文物古蹟是馬虎不得的,弄錯了,就會失去它應有的價值。”在老領導的建議下,除了文物部門的幾個工作人員留下做進一步的考察,其他人都回城了。
第二天下午,孫亮獨自開著車來了,見文物部門的工作人員還在認真勘查,便賠著笑說:“大夥辛苦了,待會兒早點收工,我在‘燒雞公訂了一桌,晚上好好樂一樂。”說著,又從車裡拿出幾條中華煙,“這煙一人一條,大夥先抽著,要是不夠,我再叫人送來。”
晚上,孫亮吃罷晚飯,早早地坐在電視機前,等著看晚間新聞。下班時,他開著車去接人,可到了村裡,村民告訴他,太陽沒下山,那幾個工作人員就收工走了。沒想到,這些研究文物的竟然這麼不開竅,這下事情肯定弄糟了!果然,省電視臺當晚就播出了一條新聞,說小米鎮豆芽村為開發農家樂旅遊資源,竟將一棵普通的銀杏樹和一口普通的臭水井,稱作名勝古蹟。幸虧文物部門的工作人員認真勘查,發現了其中的破綻:那棵聲稱是辛亥革命時一位軍官種下的銀杏樹樹齡不到七十年,和辛亥革命相差二十多年。那口水井,偽造的痕跡也非常明顯:根據小米鎮鎮志記載,豆芽村那個日本翻譯官,是在一次戰鬥中被八路軍打死的,根本不是淹死在井裡的。
新聞播出後,小米鎮和孫亮很快成了人們熱議的話題:什麼都有造假,竟然連名勝古蹟也掛羊頭賣狗肉。有關部門立即停止了小米鎮的申報審批工作,市委還召開了專題會議,指出要吸取教訓,嚴格把好鄉村遊景點的申報審批關,把孫亮當作造假的典型,進行了嚴厲的批評,小米鎮豆芽村成了一塊遠近聞名的“臭豆腐”。
就在這個節骨眼上,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帶著他的兒孫們,悄悄來到了豆芽村。站在銀杏樹下,老人眼中含淚,口中念念有聲:“小蘭,我來看你了!這麼多年,讓你一個人在這兒,實在太苦了!”說著,老人彎下身,從地上抓了一把土,輕輕撒在老樹下。看完了老樹,又去村後看老井,看罷老井,老人才帶著兒孫們來到了鎮政府。在孫亮的辦公室裡,老人激動地說:“這麼多年過去了,我以為再也不會回來了,沒想到,這份情緣竟這麼難以割捨……”老人講述了一段往事,把在場的人都驚得目瞪口呆。
老人叫唐根喜,是海外一家大公司的老闆。小時候,根喜隨父母要飯來到了豆芽村。十多歲時,父母相繼去世,小根喜便成了惡霸鄔三貴家的放牛娃。十八歲那年,根喜偷偷和鄔三貴家的洗衣女小蘭好上了,就在倆人想找個媒人把親事定下來的當口,鄔三貴突然對小蘭動了邪念,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晚上,他叫小蘭到房間裡取髒衣服,小蘭剛進去,他就插上了房門,硬生生把小蘭給糟蹋了。小蘭無臉再見根喜,當晚就跑到村口的土地廟裡上吊自盡了。根喜悲痛欲絕,把小蘭抱到土地廟後邊,一邊流淚一邊挖坑,將小蘭埋好後,他又在墳上種了一棵銀杏樹。
第二天深夜,趁鄔三貴不備,唐根喜闖進他的房間,用牛繩把他勒死,將他的屍體扔進了老井裡。說來奇怪,自從人們把鄔三貴的屍體從井裡打撈上來後,井裡經常會飄出一股股臭味來……
這是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。殺了鄔三貴,為小蘭報了仇,當夜唐根喜就離開了豆芽村,遠走他鄉。近些年,江南水鄉的旅遊業發展很快,來自五湖四海的遊客一批接著一批。雖然唐根喜年逾八十,但內心還時時牽掛著豆芽村。他曾寫信到小米鎮政府,詢問豆芽村的情況,這次,他的兒孫們到野鴨村旅遊,老人又特地關照,讓他們到豆芽村看看。當從照片上看到土地廟後邊那棵銀杏樹還在時,老人激動得流下熱淚,非要親自來看一看。臨走時,老人握著孫亮的手,表示願意投資,重新修建土地廟和老宅,這樣,既可以為家鄉的旅遊業做一點微薄的貢獻,又能讓九泉下的小蘭姑娘得到一份安慰!
很快,專題報道就發表了,唐根喜和小蘭那段不為人知的愛情,被演繹得更加離奇曲折、纏綿悱惻。那些好奇的人,都想來看個究竟,烈女樹和沉霸井成了人們議論的焦點,豆芽村很快就成了鄉村遊的網紅景點,並且,人流量遠遠超過了清水灣和野鴨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