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秋

[ 現代故事 ]

“陳書記,你們扶貧,也幫俺扶個堂客唄。”

甘秋生湊近小陳耳朵,呵出一股酒氣。此話像平靜的湖水起波瀾,引得人們笑彎了腰。小陳作為第一書記,大姑娘一枚,尚未涉及婚嫁,一張俏臉緋紅如桃。“甘大哥,如果有合適的物件,我會牽線的。”小陳搪塞道。這是她初見甘秋生的印象。

畫嶺有句順口溜:村裡有個甘懶蛇,不做也要吃。甘秋生是家中滿崽,享受著四個姐姐和爺孃的百般疼愛,到了二十歲還不會犁田耙地,典型的“偽農民”。姐姐們悉數出嫁,爺孃撒手歸西,餘下甘秋生一人吃飽,全家不餓。他自甘沉淪,日曬床腳未起床,田地拋荒,草盛苗稀,無洗碗浣衣之累,圖個四季清靜。

甘秋生活得潦草不說,還好酒貪杯,腰間常掛米酒,走兩步咂一口,得過且過。他赤裸上身,風吹日曬,面板黑紅髮紫,像燻烤的臘肉。村上多次動員,欲幫其走出困境,可他當面信誓旦旦,酒醒後慵懶依舊,簡直是扶不起的稀牛屎!

小陳決定啃下這塊硬骨頭。再上畫嶺坳頭塘,甘秋生的爛茅屋已改建成磚瓦房,他正歪靠在屋簷下玩手機,小陳搬把椅子坐下,遞手機給他,嬌嘀嘀地問:“大哥,這個美女要得啵?”

甘秋生像壓縮的彈簧,一下繃直了身子,抱著手機放大照片,兩眼瞪圓似銅鈴,喉結上下咕嚨作響。

小陳搶過手機,說:“她是我表姐曼麗,在深圳打工。”見甘秋生已上鉤,小陳抿抿嘴,只笑不語。

“陳書記,你就別賣關子了,快講講曼麗有麼子要求吧。”

“只要男方吃得苦,勤勞能幹。”

甘秋生眸子裡燃起了希望的火花。“陳書記,把曼麗介紹給我咯。”

小陳竊喜,表面不露聲色,扭頭一指對面南山:“大哥,看見那山上個把人深的雜草啵,你若能開荒復墾過來,找老婆的事我包了!”

甘秋生抬眼望向那面向陽的山坡,曾是多麼的富饒肥沃,生長紅薯、花生和豌豆,餵養了畫嶺飢餓的歲月,後來青壯勞力進城務工,沃土無人打理,草木就異常葳蕤了。他握緊了拳頭。

甘秋生請了幾個夥計,甩開膀子在南山大幹起來,背脊上晃動著無數顆汗涔涔的太陽,小陳看在眼裡,內心喜憂參半。喜的是這條昏睡的懶蛇終於被喚醒,憂的是為激勵甘秋生,她隨口報了表姐曼麗的名字,照片也是網上找的,而曼麗已為人妻。當荒草盡除、地塊成壟時,她心裡更加著急了。

這天,甘秋生興沖沖地找到小陳,露出討好的笑容,小陳明白他的用意,乾脆把謊言進行到底。“大哥放心吧,只要表姐回來,我就帶她來相親。你曉得南山是塊寶,陽光特別充足,適宜種西瓜,種子、技術農技站提供,你負責培育管理,銷售算我的,要得啵?待到瓜熟蒂落,南山變金山,鈔票堆成山,說不定有女人搶著嫁給你吶。”

小陳的話似一劑強心針,給甘秋生注射了活力,他的腦海便浮現出一幅唯美的畫卷:清風徐徐,瓜果飄香,有位伊人,起舞南山,脈脈含情地注視著他呢。

種瓜如繡花,是個細緻活,來不得半點馬虎。甘秋生咬咬牙,酒也不沾了,搭一涼棚,吃住在山上,閒時玩微信、抖音,把西瓜的生長過程拍成圖片、影片,擱朋友圈曬一曬,自得其樂。

盛夏的南山西瓜,碩大圓滾,紅彤彤,甜津津,潤澤心田,舒爽至極。甘秋生告訴小陳,話裡透出喜悅。“陳書記,俺的西瓜硬是比蜜還甜,好多鄉鄰帶著堂客細伢子上山來摘啦。”小陳鼓勵幾句,得知他還有八千多斤沒賣掉,便說:“莫急,我們單位銷一千斤,其餘的我聯絡步步高等超市商場,明日派車來運。”

甘秋生說聲“謝謝”,立馬掛了電話。噫,咋不纏著要老婆了?什麼情況?

秋風送爽,畫嶺傳喜訊:甘秋生有女朋友了!小陳大吃一驚,這怎麼可能啊?一問才知,甘秋生聊網戀,女的在深圳。小陳必竟受過高等教育,她想對方可能是個大鬍子男人,掛美女頭像騙錢;或找機會拉甘秋生下水搞傳銷……便立即聯絡甘秋生,提醒他務必高度警惕,切勿上當,以免人財兩空。

金色晚秋,雲淡日麗,甘秋生舉辦了一場簡單的婚禮,迎娶新娘曼麗。哎,錯了吧,怎會是曼麗?小陳參加脫貧攻堅推進會後趕回畫嶺,一見新娘就徹底傻眼了,真的是曼麗呀!這個高挑豐腴的表姐,婚後未曾生育,離了婚也不說一聲,甘秋生纏著要表姐微信時,小陳還再三叮嚀她幫著給甘秋生找老婆呢。曼麗在甘秋生的朋友圈看到了畫嶺的迷人風光,南山的光明前景,倆人越聊越投機,商量著栽種葡萄、楊梅、黃桃、柑桔、蜜棗,計劃把南山打造成觀光、旅遊、體驗、休閒等多功能的現代化農場,他們談了半年戀愛,終於修成正果。

目送倆人攜手走進洞房,小陳鬆了口氣,轉身悄悄離去。

一年後,曼麗生了個兒子,村人來吃紅雞蛋,皆笑甘秋生功夫了得,曼麗埋頭奶孩子,臉上笑成一朵花。

補充糾錯
上一篇: 新花褂
下一篇: 情深緣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