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葉坐在他家門檻上,右手拎一把菜刀,菜刀碰撞著地面,鏘鏘作響。見我走近,老葉揮舞起菜刀,怒氣沖天地說,誰敢拆我家磚頭,我就拆了誰骨頭。
唉,真不知道生氣的該是誰?
好不容易抽出點空,打算回家陪爸媽過中秋節,卻接到上級電話,命我三天之內,務必把老葉這個釘子拔下。
我倒要見識見識,老葉到底有多胡攪蠻纏,讓身經百戰的同事都鎩羽而歸。
葉叔,我又不是豺狼,您幹嗎拿把菜刀迎接我呢?我嬉皮笑臉地搬來一張矮凳,在離老葉兩米左右的位置坐下。
伸手不打笑臉人,我爸最吃我這一招,畢竟我是個長相乖巧的女孩子。
果然有效,老葉哼唧兩聲,不再嚷嚷。
也沒有想象中那麼棘手嘛!
我開始切入正題,葉叔,你談個價吧,只要在政策允許範圍內,我們一定會盡量滿足您的要求,絕不讓您吃虧。
給一億我也不搬!老葉脖子一擰。
獅子大開口不怕,證明他有想談判的念頭,老葉的態度,完全沒回旋餘地。
難怪同事們都一臉看好戲的神情,唉,是我大意了。
我表情誇張地說,啊,我懂了,您的屋子是金磚銀瓦蓋的,地底下還藏著商朝文物!
破磚爛瓦!老葉不要我貼的金。
如果是我呀,巴不得把破磚爛瓦換成五千一平方的大別墅。葉叔,改善生活質量的機會,為什麼不抓住呢?我循循善誘。
房子大了,人壓不住!老葉抬腕,看錶,不客氣地說,我要吃午飯了,你們走,不送!
第一天就這麼吃了閉門羹。
我不死心,琢磨第二天的切入話題。
是人,就有弱點。
老葉的弱點是什麼呢?他對錢沒有任何興趣。
對了!我靈光一閃,老葉和我爸歲數差不多大,我爸那種人,總愛苦口婆心教育著想。
老百姓?
莫非不在意小利的老葉心中裝著大義?
第二天,老葉依舊在門檻上坐著,手提菜刀,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。
別再跟我提賠償,什麼賠償我都不要,再說我拆掉你的骨頭!老葉又拿菜刀指我鼻子。
經過昨天一場交鋒,我看出老葉慣會裝腔作勢,紙老虎一個。
拎著小板凳,我坐到離老葉一米的位置,開始耐心講解。
葉叔,咱們這裡好不容易才爭取到這個水利專案,還是由國家重點投資的呢!經過專家組考察,您居住的這方圓土地,是施工的最佳地點。專案竣工後,我市將迎來巨大發展,不管是灌溉、發電、航運、旅遊,老百姓們都能得到實惠……我將專案介紹了一遍又一遍。
菜刀夾在雙手中,老葉抱著雙膝,聽得很投入。
打蛇打七寸。
我盯住老葉的臉,單刀直入,葉叔,您自己看看,周圍的人家都搬走了,只剩您一家,孤家寡人不說,還拖大夥兒後腿。
老葉的麵皮唰一下漲紅了,他手裡的菜刀揚起來。
我緊盯菜刀,硬起發麻的頭皮,說,您老人家要多替全市老百姓考慮……
別拿大道理壓我,說啥也不搬!老葉猛拍上了大門。
這老頭,到底想要什麼呀?
我唉聲嘆氣,上級已經打電話催促了我好幾遍了,專案進度耽誤不得。
只好使出殺手鐧了。
我吩咐同事,打聽老葉家的家庭成員情況。
老葉歲數大了,他或許不在乎錢,不在乎房,不在乎工作,也不在乎身後的指責。
但老葉的子女還年輕,他們定會在乎,這叫做挾子女以令老葉。
親情是人類最大的軟肋。
同事苦笑,說,我們早就打聽過了,老葉沒有老伴,沒有子女,他是個孤老。
孤老?我愕然。
老葉有個獨生子,生前是消防員,在一場事故中犧牲了。他的老伴傷心過度,沒過幾年就去世了。
老葉的兒子犧牲時多少歲?我問同事。
二十三。
啊,和我一般大。
難怪老葉一直都不肯搬家,他僅僅剩下那處老房子了,老房子裡,還殘存著兒子和老伴的氣息吧!
第三天日頭升得老高,我才讓同事買了一盒月餅,磨磨蹭蹭地往老葉家走去。
老葉正拿著菜刀,站在門口,伸長脖子四處張望。
見我走向他,他忙迎出來,比畫著菜刀瞎嚷嚷,還敢來?我拆了你的骨頭。
可憐的老人。
我輕輕接過他的菜刀,將月餅塞到老葉懷裡,誠懇地說,葉叔,今天咱們不講拆遷的事兒了,中秋了,我就想來陪您過個節。
陪我過節?
眼圈發紅的老葉窸窸窣窣拆開盒子,慢悠悠咬了一口月餅,說,姑娘啊,不瞞你說,從一開始我就盤算好了,過完中秋,我就搬家。我也不想拖大夥兒後腿的。
那您唱的哪出戏?我把手裡菜刀掂了掂。
我兒子出事那天,答應陪我回來過中秋,我怕搬了家,他找不到回家的路!我就想跟我兒子在這裡過最後一箇中秋。
敢情,揳入老葉心頭的釘子,是兒子對他的那句無法實現的承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