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,當太陽在莫家寨的西坡頂上只剩一點兒了,莫叔就回來了。莫叔沒有先回家,而是站立在門口的石頭上,兩眼望著對面人家的房子。莫叔有時會從衣兜裡摸出一包煙來,抽出一支叼在嘴上,然後劃亮一根火柴,煙霧將莫叔的臉映得忽明忽暗。
父親嘆了一口氣說,你莫叔又在想他的新房了。
我好奇地看著房子,我沒住過那樣高的房子,它的外面是白色的,不像我家那麼灰。它迎著照進山岙裡的餘暉,很亮堂,很氣派。餘暉勾勒出它的剪影。房子的住家常年在外地,只在過年的時候回家。平日裡只有一個老人會過來除雜草,掃院子。寨裡除了莫叔,幾乎沒人知道里面是啥。
莫叔知道是有原因的。房子在打地基時,住家在寨裡招募工人。莫叔是其中之一,每天按工時算錢,包吃不包住。莫叔的煙癮大,記性差,經常揀著火柴在地上算工時。
有一次,工人們覺得餃子難吃,和做飯的吵了起來。莫叔為了幫人解難,說下午的餃子他做,不中吃的話他自己全吃。整整一個下午,莫叔都在伙房裡忙活。莫叔放一味調料攪拌一回餡,面更是三醒三和,餃子出鍋的時候,被工人們哄搶一空,莫叔一個也沒吃到。住家一看,乾脆就讓莫叔做起了飯。莫叔既變著花樣給工人們做,還給住家省菜錢。大夥吃得好了,效率自然就高,工期提前半個月就完成了,喜得住家請莫叔在自家喝了一頓酒。
莫叔回來以後,手不停地比畫人家的電視多亮,那個叫沙發的東西多舒服。開始大家聽著新鮮,後來莫叔再講,大家都覺得煩了。好像在莫叔眼裡,家裡的黑白電視機就不能看,幾個磨得漆黑的椅子都不能用。沒多久,莫叔就準備進城掙錢,蓋房子。對於莫叔的決定,奶奶和父母倒是支援,畢竟莫叔都快三十了沒結婚,說到底還是沒錢。可爺爺不同意,他說莫叔沒上完學,除了做飯,啥都不會,出去了也是耽誤時間。
莫叔上一次打工經歷是爺爺不同意的另外一個原因。
起初,莫叔和我一般大的時候,爺爺曾帶著莫叔去小學食堂做飯。食堂的頭頭為人刻薄,常白拿爺爺的飯菜不給錢,有時,還讓莫叔當跑腿。爺爺為了保住工作,一直忍氣吞聲。那天,頭頭可能喝醉了,溜到爺爺那兒要酒,爺爺拿不出來,竟被頭頭推得踉蹌,差一點就跌倒了。莫叔急了,飛起一腳踢向了頭頭。沒想到,頭頭竟直接倒在了地上。事後,頭頭被主任免了職,莫叔的工作也沒能保住。莫叔走的時候,主任還是好奇,莫叔一個小孩子怎麼打得過頭頭?莫叔把鞋遞了過去。原來,家裡買不起布鞋,奶奶就用麻繩一層一層縫成了鞋面,這種鞋面跟石頭一樣硬,主任知道了後,真是又好氣又好笑。
爺爺一直不同意,孝順的莫叔就沒敢再提,進城夢永遠成了莫叔的夢。
莫叔沒有乾等著,還是在寨裡的小飯店做起了飯,小飯店的生意開始不太好,莫叔的工資也不高。可莫叔總是第一個進店,等自己的活幹完了,就開始打掃衛生,弄得服務員來了沒活幹。莫叔還研究起了菜譜,哪些湯喝了有益於明目,哪些菜搭配了幫助消化,莫叔都牢記在心。慢慢地,小飯店的生意有了起色,食客搶著點莫叔的菜,樂得老闆都想給莫叔多發一份工資。莫叔這一干就是五年。後來,店裡的一個服務員看上了老實的莫叔。再後來,老實的莫叔就當了爸爸。
莫叔還是很晚回來,門口的石頭依然是莫叔要站立的地方,只是莫叔的頭髮越來越白了。閒暇時,莫叔常和家人出去散步,莫叔每次都穿著大衣。下雨了,莫叔先把大衣蓋在弟弟身上,然後再給二姨撐起雨傘,自己的衣服都溼透了也沒在意。每當這時候,莫叔遮風擋雨的樣子,像極了一棟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