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光說:“哥,你活得快樂嗎?”
我怔了一下,看了一眼面前的楊光,無奈地笑了笑。
楊光說:“我不快樂!”
我也不快樂。但我不說,說有啥意思,大多數人的生活就是活著。活著,哪有那麼多快樂。
楊光說:“我要回家去,回村裡去。”
哧溜一下,我正啃著的瓜一下啃禿嚕了,柔軟的瓜瓤蹭了我一臉,溼溼的,黏黏的。瓜本來就寡淡無味,這下更是毫無滋味了,一點點瓜味都沒有了。我把手裡的瓜扔到桌子上,問他:“為啥?拼死拼活好不容易在城裡算站住腳了,雖沒富貴,也算衣食不愁,咋還要拔腳回去呢?咋想的啊?”
楊光一笑,把手裡的半個瓜放回桌子上,望著瓜說:“哥,你喜歡吃瓜不?”
我疑惑地看看瓜,望著楊光說:“喜歡啊!可這瓜沒瓜味,也甜,但就是沒咱們小時候吃的那股又甜又面又香的瓜味了。”
楊光驚喜地望著我說:“對呀,我想吃咱們小時候吃的那種又甜又面又香的瓜了。我要回去種瓜!”最後的這句話,楊光擲地有聲。
我晃了晃頭,有點蒙,也有點暈。我說:“不是,不是,你是說要回家去回村裡去種瓜嗎?是這個意思嗎?”
楊光用力點了一下頭,十分果斷。
我驚訝萬分。看著桌子上的瓜,吧嗒了一下嘴說:“這瓜是沒什麼瓜味了,可不能為了一口瓜,就放棄好不容易擁有的城市生活呀!”
楊光微微一笑:“一個人總有捨棄不掉的東西。城市生活是很好,但這不是我想要的日子。這種日子讓我不快樂!”
一絲絲火氣從心底爬上了我的頭頂,我看著楊光:“你的人生就想吃口瓜嗎?你回去,讓村裡人整天說你是個傻瓜蛋子嗎?有意思嗎?”
楊光起身,笑笑,還揮了一下手,走了。走出了很遠,轉身衝我喊道:“哥,過幾個月你回來吃我的瓜吧!保準甜掉你的大牙。”
我起身,衝他使勁兒地揮了一下手:“你個傻瓜蛋子啊,不行就趕緊回來呀!”
楊光轉身,消失在了明媚的陽光下。
不斷有村裡人給我打電話,問我:“楊光是不是腦子傻掉了?放著好好的城裡日子不過,跑回來種瓜,是不是個瓜蛋?就是一個瓜蛋子嘛!……”
我無言以對,如果我告訴他們楊光想吃小時候吃的那種又甜又面又香的瓜了,才回去種瓜的,怕是他們會笑掉大牙的。
我起身回村裡去,趁著楊光的瓜蛋之名還沒有坐實,再把他拉回城裡來。
回到村裡,沒見到楊光。村裡人笑嘻嘻地說:“楊瓜蛋啊,去鄉里的牛馬集市上拾糞去了。”
“拾糞?怎麼個意思?”我詫異。
“楊瓜蛋說要種純天然無汙染的綠色瓜,不用化肥,用糞,所以拾糞去了。現在誰還用糞來做肥呀!又髒又臭,產量還不高,這不就是傻瓜蛋子一個嗎!”村裡人搖頭嘆氣。
我立刻往鄉里的牛馬集市跑去。
來到牛馬集市門口,還未進去,一眼便看到了楊光。他正穿梭在眾多牛馬之間,左手拎著一個筐,右手拎著一個鏟子,尋寶似的鏟著牛馬糞便。他髒兮兮的樣子與乞丐幾乎沒區別,臉上卻滿是陽光,彷彿能看到一片片嫩綠破土而出在努力地伸展著……
這種陽光滿滿自信的伸展怎麼可能不綻放出絢麗的花朵與碩果呢?
我揉了一下眼睛,趕緊轉身離開了。
三個月後,村長打來電話說:“你跟楊光說說唄,讓他領著咱村裡人種瓜吧,他的瓜真的好吃啊!就是我小時候吃的那種又甜又面又香的瓜呀。老多人出高價來買呢。”
我說:“怎麼還用我跟他說呢?”
村長在電話裡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:“他回來種瓜,誰不笑他是個瓜蛋。楊光說,就你沒笑他是瓜蛋,還偷偷回村來看他……”
村長的電話掛掉,楊光的電話便打來了。楊光在電話裡激動地說:“哥,回來吃瓜吧!又甜又面又香的,我留了一壟最好的,你回來摘吧,像小時候咱倆摘瓜一樣……”
淚水霎時盈滿了我的雙眼,我卻清晰地看到了楊光滿是陽光的笑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