愛本平凡

[ 現代故事 ]

在我大學四年級時,媽媽就因車禍去世了。當時那最後一學期的學費著實讓我傷了腦筋,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晃盪了好幾天,直到看見一家門口貼著“招聘”紅紙的小店。一邊抱著哇哇大哭的小孩,一邊手忙腳亂地給顧客遞碟片的老闆一抬頭——居然是我初中時的老師水汪洋。

秦焰是街對面天河大酒店客房部的見習生,西裝筆挺風度翩翩。每天晚上零點左右會過來借碟片和還碟片。從第一天瞥到他意味深長的眼神起,我的心就隨著他偉岸的身影東飄西蕩了。

我平時閒得無聊,又有太多的影碟看,所以就常常寫些所謂的影評給時尚雜誌賺取些許稿費。雜誌社的編輯好心,稿費比吝嗇鬼水汪洋給的工資高多了。有一次秦焰來還碟,正好郵差在外面叫:“王丫丫,稿費!”我簽了字回來,秦焰一臉驚喜地說:“你就是寫文章的那個王丫丫啊?久仰久仰,我經常拜讀你的大作,妙筆生花,只有一個字可以形容——好!”

我倆就接著聊起了電影,直到水汪洋過來給我送夜宵才打斷了我們熱烈的討論,他不耐煩地把吃的朝桌上一扔,大聲說:“關門了,關門了,哪有這麼囉唆!”我怪他多事,白了他一眼。

睡到半夜,手機響了。迷迷糊糊地接電話。秦焰說:“忽然就想和你一塊兒看星星,我在酒店天台等你。”不等我回答,電話掛了。

從這座二十幾層的高樓居高臨下望下去,萬家燈火各自閃爍,城市的霓虹和街上的車河流光溢彩富麗堂皇,一派太平盛景。秦焰和我在空曠的黑暗中緊緊依偎,萬千流星花雨般灑落,彼此唇上的溫度化成世間最浪漫的柔情……

從此每天早晨,只要一開門,就會發現門前放著一束帶露的百合。看見百合花,我一整天的都會很好,連水汪洋的孩子玲瓏拿筆在我的賬本上亂畫也好像不那麼討厭了。

“這事兒奇怪,玲瓏的脾氣一直不好,為什麼偏偏在你跟前不煩不鬧?”水汪洋在影碟架子裡穿進穿出時隱時現,遠遠地說。

“我也是在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啊,我們更容易溝通。”我笑。

水汪洋半晌不作聲。我抬頭看他,他卻又縮排架子深處忙去了。

“喂,有沒有興趣做影碟店的老闆娘?”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,反正是隻聞其聲不見其人。

“你要轉讓這個店?”我手上勁使大了點,差點磨壞一張碟片,“生意這麼好,沒理由不做呀,再說就算你給我,我也沒錢接手。”

“我什麼時候說不做了?我只是問,你願不願意做這家店的老闆娘?”

玲瓏像只小鳥一樣偏著腦袋笑嘻嘻地望著我。這孩子有點感冒。我脫下毛衣裹在她身上。

“要我賣身還債?你是黃世仁呀?”

“我只是怕你年過三十還獨守空閨嫁不出去。”

本小姐會嫁不出去?真是多餘操這份閒心。

秦焰不上班的時候,我們就一起到街上閒逛。在人來人往的春熙路步行街上走到腳痠,雖然什麼也不買,可是心裡滿滿的幸福彷彿要溢位來似的,好像就這樣在人海中牽手了千萬年。

我們也會偶爾為一些小事慪氣,但又很快迫不及待地和好……

我滿足得以為自己是浸在蜂蜜中甜滋滋的櫻桃小丸子,直到看見那張報紙。

玲瓏要玩紙飛機,我就隨手撕了半張舊早報給她折——水汪洋訂的,我幾乎從不看報。熟悉的面孔一閃,秦焰!我一呆,連忙拼起報紙,居然是新出爐的全市十大傑出青年,秦焰的身份是天河酒店的總經理,還是擁有酒店51%股權的大股東。

晚上秦焰來的時候,我把報紙遞給他。他帶著我爬到酒店的天台。“我們結婚吧。”他拿出一枚戒指,仍然直截了當。像往常一樣,他襯衣雪白皮鞋鋥亮,眼神堅定腰板直挺,如同童話中翩翩而來的白馬王子,卻不管我肯不肯出演灰姑娘。

“明天我們先去財產公證,婚後生活最好實行AA制。另外,你在那個影碟店沒什麼前途,我安排你到酒店來,我們宣傳部需要你這樣的人才……”

一切安排都胸有成竹井井有條。可是,求婚時最關鍵的三個字他卻忘了提——我愛你。良久,我垂下頭:“讓我想一下,行嗎?”

“你不會接受不了我的觀念吧?”秦焰疑惑地說。

“不,你考慮得很周到。”我笑,“只是我的腦筋比較笨,需要一點點時間來消化。”

我給水汪洋發了條簡訊:我走了。然後收拾東西出門,坐上迎面遇到的第一輛大巴。兩個小時後,我已經置身於一個冷落的風景區。接下來的幾天,我天天坐在荒僻無人的江邊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發呆。

我沒有大的理想和野心,對金錢也缺乏慾望。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和相愛的人衣食無憂。而秦焰則相反,他理智冷靜深謀遠慮,活力四射左右逢源,是商業社會裡真正的才子。財產公證也好,AA制也好,我都覺得可以接受。他的生活和思維方式原本無可厚非,我只是有些心酸——直到現在我才有點明白,我們倆的腳步根本就是一個向左,一個向右。雖然有一個共同的出發點,卻不可避免地越分越開,越離越遠。

我在無人的冬日江邊慢慢走著,腦海裡竟然浮出水汪洋的影子。他在我最無助的時候慷慨解囊,並且從沒想過讓我寫什麼借條;他讓無家可歸的我住在他家裡,自己和玲瓏搬出去租房住;他放心地讓我管賬收錢,從來沒有疑神疑鬼……

忽然間我強烈地想念水汪洋、玲瓏和影碟店,他們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與我血肉相連。於是,我找到秦焰,跟他說了分手。

說完分手的那個黃昏,大雪紛飛,燈火通明的影碟店裡人來人往熱火朝天,玲瓏蜷在沙發上睡著了,懷裡緊緊摟著我的舊毛衣。水汪洋一邊忙著收碟一邊心不在焉地往門口張望。他看見了我。

“愣著幹啥,快來幫忙啊,都快累死了!”隔著老遠,水汪洋衝我大聲嚷,好像我只不過是剛剛溜到外面去閒逛了一圈回來。

這一剎那我徹底明瞭:家就在此,天荒地老。

“問你一件事。”忙到半夜關門時,我叫住在門口埋頭髮動電單車的水汪洋,“那個做影碟店老闆娘的建議現在還有效嗎?”

水汪洋倏地抬頭,目光炯炯。漫天飛舞的雪花在他身後恍如奇幻的舞臺效果。

“我想過了,做老闆娘總比做打工妹強,所以,我接受你的建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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