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幸的遭遇
洋平是在瀨戶內海的一個海島上長大的,小學六年級那年,父親突然失蹤了。那天晚飯後,父親說要買包煙,便出了門,再也沒回來。
母親帶著洋平找遍了附近每個角落,始終沒有發現父親的蹤影。
母親報了警,警方也愛莫能助,母子倆只得將尋人啟事貼遍島上的每根電線杆。照片中父親穿著很花哨的襯衫,失蹤那天,父親穿的就是這襯衫,母親當天還笑罵他像個老流氓,但此刻想的卻是,衣著出挑更能讓看啟事的人留下印象。
啟事貼出後,他們得到了不少熱心人的幫助,但也接到一些惡作劇電話,說人早死了,讓他們別再等了。這些電話讓母親非常生氣,她堅定地認為丈夫一定還活著。
由於父親只是“失蹤”,洋平和母親得不到任何撫卹金。母親不得不出去工作,而且是同時做幾份工,以至於連洋平每天的晚飯都顧不上準備。洋平常常一個人吃著麵包或麵條,遇到週末不上學,連午飯都要自己想辦法解決。
洋平非常懂事,總是想著如何減輕母親的負擔。他想到了釣魚,於是找出了父親曾用過的釣具,來到堤岸上,第一次便釣到了幾十條小鰺魚。洋平把魚帶回家,母親又驚又喜,做了一大盆炸鰺魚。從那以後,洋平每個週末都會去釣魚。
第三個週末,洋平的運氣不太好,只釣了幾條小魚。這時,一個肩挎食品冷藏箱的大叔走過來,看了看洋平的水桶,說:“這麼小的魚,還不如把它們放回海里,等長大了再釣。”大叔說完,就拿起洋平的水桶,把魚放歸大海。
洋平向大叔怒吼道:“你幹什麼?”畢竟,母親和自己的晚餐就指望這些小魚了。
大叔沒想到眼前的孩子會如此憤怒,連忙道歉:“對不起、對不起!”他一邊說,一邊從冷藏箱裡拿出二十多條大魚,放進洋平的水桶裡。洋平不知所措,大叔說:“這些魚可以冷藏,或者曬成魚乾,還可以做魚鬆,快拿回家去吧!”
洋平不知道說什麼好,慌亂地收起釣竿,拎起水桶,跑回了家。
又一個週末,洋平照例來到老地方釣魚,那位大叔也來了。這一次,兩人的關係融洽了不少。交談中,洋平得知大叔姓真野,是海島南邊的漁民,聽說最近有不少釣魚客從島外過來,便來這裡向他們兜售自己捕獲的海鮮。洋平有點不安:“大叔,你是做買賣的啊,那你怎麼給我那麼多魚……”
大叔揮揮手說:“那不算什麼,我女兒跟你差不多大,我賣魚從不收小孩的錢。給你的都是賣剩下的,不值幾個錢。”大叔說著,又從冷藏箱裡拿出許多很大的墨魚。“這些墨魚很新鮮,做刺身最好了,你母親會做墨魚刺身嗎?”
洋平搖搖頭。
“你家離這不遠吧?我借一下你家廚房,給你做墨魚刺身吧!”
洋平猶豫了一下,最後還是沒有辦法拒絕大叔的好意。
在洋平和母親租住的那間平房裡,大叔非常熟練地做好了墨魚刺身。他不經意間看到了沒有貼的尋人啟事,並仔細看完了全文。
大叔感嘆道:“你家出了這樣的事情,真是太不幸了。”
客氣的往來
就在這時候,母親回來了,她看到家中有陌生男人,大吃一驚,洋平連忙向母親介紹,他就是之前送魚給自己的大叔。母親要把墨魚的錢給大叔,大叔堅決不收,母親只好堅持讓大叔把她買的蘑菇帶回去。
自那以後,大叔每隔兩週就會來洋平家一次。大叔偶爾還會帶來女兒做的小甜餅,小甜餅裡的花生有點鹹,正是洋平喜歡的味道。母親收下禮物後,也會買一些手帕、飾物作為回贈。
後來洋平注意到,只要母親在場,大叔便會早早離去,只有跟自己單獨相處,大叔才不那麼拘謹。有時大叔會不經意地問起洋平家裡的事,比如:你媽媽今年幾歲了?你爸爸的事是真的嗎?洋平為了不讓大叔產生奇怪的想法,明確地告訴他,父親只是失蹤了,母親在等著父親回來。這時候,大叔便不再說什麼了。那以後,大叔還是若無其事地來洋平家。
有一天,洋平問母親:“你不討厭他獻殷勤嗎?”
母親說:“討厭也沒用,他總笑嘻嘻地說這不算什麼,只是窮人間的相互幫助,實在不好拒絕。”
洋平有點惱火:“可是,有鄰居開始說閒話了!”
母親淡淡地回答:“隨便他們說吧。”
“我可受不了,再說,他有沒有老婆你知道嗎?”
母親說:“他老婆好像幾年前生病去世了。”
接下來的一個週末,大叔穿著西裝,捧著百合花,來到洋平家。這身裝束讓洋平有點詫異,母親也發出了一聲驚叫,連忙把大叔請進屋裡。大叔沒有推辭,直接脫了鞋走進屋內。大叔將百合花放在母親面前,緩緩地開了口:“你一直等丈夫回來,太不容易了,今天該結束了吧?如果不結束,你就無法開始新的人生的生活方式。”
屋裡陷入一片沉寂,洋平也不安起來。母親突然激動地說:“別說了,你有什麼資格說這樣的話?我丈夫還活著,他一定會回來,我們一直等著他。一直受到你的關照,我很感謝,但請不要越界。”
大叔向洋平母子深深鞠躬致歉:“實在對不起,請原諒。”
此後,洋平再也沒見過大叔。
生活的真相
進入高中後,洋平跟班上一個叫真野美咲的女生成為了朋友,兩人相處得非常開心。洋平常在放學後騎車將美咲送到她家附近,有時候兩人還會在附近的海岸邊走走。
有一天,美咲遞給洋平一個紙袋,並說:“這是給你的禮物。”
開啟紙袋,裡面是一些小甜餅,洋平故意問:“我能吃嗎?”
美咲點點頭。洋平把一塊小甜餅放入嘴裡,甜餅裡帶鹹味的花生喚醒了他的回憶,洋平瞬間想到美咲和大叔擁有同樣的姓氏。
美咲見洋平沉默不語,以為他不喜歡甜餅的味道,連忙解釋:“好久不做,手藝生疏了……上初中時,我每週都會做甜餅,當時父親做義工,把甜餅送給一戶生活困難的人家,還獲得了那家人的一致好評呢。”
洋平打斷了美咲的解釋:“你父親做義工?”
美咲肯定地說:“是的。那家人好像之前就跟我父親認識,那家孩子的父親死了,母子相依為命,父親每半個月會帶著魚和我做的糕點去看望他們一次。”
洋平非常生氣:“你父親去看望的就是我家,他和我母親之前根本不認識。做什麼義工?騙人的!他是看上我母親才這樣熱心。”
美咲說:“你胡說!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母親生病死了,父親不會那麼快愛上別的女人。母親是在父親出去打魚時死的,父親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,他為此悔恨終生,總想多做些好事減輕罪孽。”
洋平反駁道:“你父親的偽善行為實在令人費解,但他送的那些東西我們沒有白拿,都有回贈。說什麼做義工,也許只是你的一廂情願。聽說我父親還沒死,他就再也沒有來過,目的還不夠明顯嗎?”
洋平將紙袋還給美咲,騎上車走了。從此,他們形同路人。
高中畢業後,美咲考入大學,洋平來到東京的大型超市工作。靠著這份穩定的工作,洋平負擔起了家裡的生活,一直到母親去世。
轉眼二十五年過去,這天,洋平收到一張美咲寄來的明信片,說她下週來東京出差,希望能見一面,告訴他一些往事。
等兩人一見面,洋平就忍不住問:“你說有事情要告訴我?”
“我父親半年前做了肝癌手術,”美咲說,“手術前,他告訴我一些事情。我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告訴你,因為與你父親有關。”
洋平大吃一驚:“我父親?那請你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吧!”
美咲說:“你的父親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死了……”
原來,瀨戶內海雖說平靜,但也有暗潮洶湧的時候,當地漁民每年總會用漁網打撈出一些屍體。當時洋平也關注過這類新聞,但並沒有在那裡面找到自己的父親。這是因為新聞裡報道的只是一部分,很多漁民打撈起屍體後,因不想捲入是非,會將屍體又丟回海里。
大叔有一次就撈到一具屍體,報警後在警署待了一整天,因為這個,他沒能見上妻子的最後一面。後來,當他撈到洋平父親的屍體,他思量再三,又丟回了海里……
洋平不死心:“他怎麼知道撈起的是我父親?”
美咲說:“因為衣服,跟尋人啟事上的一樣。從衣著上看,像是黑社會,這也是我父親當時有所顧慮的原因。幾天後,我父親看到電線杆上的尋人啟事,才知道自己丟回海里的是誰,為此,他痛悔不已。他給你家打過電話,讓你們不要再等了。為了贖罪,他又決定帶上禮物登門道歉,路上正好遇到了你,才有了後來那些事。”
其實,大叔每次去看望洋平和他母親,總會叮囑自己說出真相,可到了那裡又開不了口。那天,大叔穿著西服,捧著百合花,其實也是打算說出真相的。那百合花不是給洋平母親的禮物,他是想把百合花撒在撈起洋平父親的海面上……
得知真相後,洋平低頭不語,他很懊惱自己和母親誤會了大叔。這時,美咲說:“我父親叫你趕快回去看他。”洋平一臉驚訝。美咲繼續說:“怪我剛才沒說清楚,父親的手術很成功,上個月又出海打魚了,他說有好多魚要送給你。”
洋平十分激動:“怎麼不早說?這是最該說的喜訊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