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方十七,待字閨中,見不得刀光。
取衣衫灰布作眼罩,蒙上雙眼,亦有護住面門之意。黑雲壓城,鐵芯黎被一雙大手攔在身後。
二叔!
口中親暱的二叔,著一身洗到發灰的素色長袍,卻掩不住瞳孔中央的怒氣。
揮刀,起手。
大敵當前,憤怒為至上應對良方,能激發人鬥志,氣勢強一分,贏的機率便多兩分。
江湖,無非二字——生死。
贏者天地在心中,輸者英名俱無蹤。
偏生叫自己趕上一場殺伐,鐵翰撩撩下巴上的鬍鬚,猶如菜畦裡遭人遺棄打蔫兒的胡蘿蔔纓子。
終究活到了將遭人嫌的年齡。
武林講究秩序與輩分,但不是所有地方都循規蹈矩,如他眼前所處情勢,黑雲壓城。
擺明是以眾凌寡。
眼角餘光掃視可及之處,約莫二十人形成一個包圍圈,殺氣如秋日裡翻飛的落葉,自己身作過路客,是不需要也沒理由去插手的,護送侄女回山西老家才是更重要的任務。
阿黎!
鐵翰策馬,才發覺腰際環繞的溫暖已然成為衣衫上的餘溫,回首,侄女睜大的雙眼寫滿不平。
江湖人的經歷告訴鐵翰,少管閒事。鹹吃蘿蔔淡操心,平頭老白姓都深諳的祖宗遺訓,更不消說刀頭舔血大半生的鐵翰。
走!又一聲斷喝發自鐵翰之口。
侄女執拗的雙手卻鉤起二叔的衣角。
山路過於狹窄,只能容下兩匹馬頭,此方的猶豫不決很快傳到彼方的陰晴不定的眼神裡,日光對映下,鐵翰看清困於陣中者,乃一行將就木的老叟。
眉眼裡忍不住生出憐惜。誰都有英雄末路的時候,場中受困老叟,身穿麻布衣,面上肌肉被朔風吹得枯萎許多,灰褐色的眸子裡雖寫滿絕望,卻依舊保持傲立神態,背手而立。
僅此臨危不懼身形,便可知其年輕時必是一條好漢無疑。
江湖人不都講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嗎?
天真,江湖並非你想的那樣,恩仇隨時可以快意。
鐵翰,人如其名,川西武林中一條響噹噹的鐵漢子,雖從不主動出面,但緊要關頭,總能見其俠影英蹤。十七歲出來闖蕩江湖,第一次揮刀,起手,他便明白,刀得用在公道無法衍生的地方,刀即道!
既行道義,亦持公道。
距離上次出刀,要按年份盤算。
入門前,師父講過,路遇不平事,莫急於出刀,哪怕是一聲空空的吆喝。
為何?
年方十七的鐵翰得到的答案很簡單,刀客最終屈服於年紀。
血氣方剛的他自不服氣,從來都是急於出刀,出一聲空空的吆喝,不怕人恥笑?真正悟透師父的教誨卻僅在一朝一夕。三年前的夜晚,暮色西沉,赤水河畔的他朝水中劈開數刀,水流應聲而斷,他卻沒有做到收發自如。
刀揮出的猛勁兒,一股腦反擊到自己身上。
湖水起了波瀾,連著春江的潮水卻不如往日好看,黑夜裡的水流有些冷,似淚。
二叔!
鐵芯黎的呼喚明顯帶了急促,瞬息之間,場中陣勢突變,包圍圈的緊縮,已不容自己心頭權衡,這群人,居然將他們視為老叟的同道。
無須路見不平,拔刀,屬迫不得已。
精鋼鑄打的短刀為鐵翰貼身兵刃,四十歲後忌長刀,一寸長一寸強,相伴而來的險惡非不惑之年所能承受,託鐵芯黎父親之福,這柄短刀總算派上用場。
鐵芯黎父親為川西名匠,善制兵刃,近年意欲退隱,不再為旁人制作滴血之物。
劈、攔,出刀的同時刀背兼顧防守,短刀刃尖鋒利,三招下去已有人發出此起彼伏的哀嚎。他到底留了餘地,沒一刀斃命。
變故是突發的,刀風虎虎襲向鐵翰,有片甲不留之意。
鐵翰不由想起十七歲的自己,出刀時的凌厲嘯聲,猶在耳邊。
而今,刀仍舊是刀,閃爍寒芒,人卻到了屈服於年齡的時刻。
蒙上眼罩的鐵芯黎側耳聆聽,有陰冷之風襲來。
老叟的突然暴起反殺,完全出乎二人預料,風聲劃破耳朵,三方勢力變作兩方。
老叟灰褐色的瞳孔現出詭計得逞的光芒。
一擊必殺!
暴怒的鐵翰橫刀飛出,劈向與群賊一道的老叟,自己早該料到有此一出的。
假戲做得那麼逼真。
善心往往淪為殺心。
善殺。
二叔!鐵芯黎的叫聲變為嘶喊,她才十七歲,涉世未深,從未見如此作惡之人。惡卻從來不分年齡,少以本來面目示人。快馬疾馳於古道之上,馬也不明白主人為何發飆般踢出那樣狠命的一腳,負疼的它只曉得亡命般狂奔。
少女的善,永遠埋葬於此山道,在一個落葉秋風早的季節。
至於短刀魔頭鐵芯黎的狠辣善殺,則又屬於另一個故事了。
那時的她刀不離手,十七歲,人之初,她卻已把蔥蘢的善心,束之高閣。
在水底,如在天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