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叔木江

[ 現代故事 ]

那個我正讀大三時的暑假,陽光每天都燦爛。我想著閱讀一本好書,充實自己的暑期生活。

“讀《源氏物語》啊,很好的一本書。”我的小叔木江對我說。

我轉過臉,他正對著我笑。我一驚,小叔木江他怎麼會知道《源氏物語》這本書呢?十多年前,只讀了初中二年級的他就下學了,去了南方打工。後來,回家結婚生子,如今守著一間小賣店,照看著六歲的兒子上小學。

“我讀過《源氏物語》的,覺得很不錯,所以推薦給你讀讀。”他又對我說,一臉的真誠。他比我大十歲,雖說是小叔,但我們說話也比較隨意。他的情況我知道的也多,當年他上學時,說是成績不大好,也常常和同學打架,讀到初二年級時課本也不知道丟哪兒去了,於是乾脆不上學了。

小叔木江既然說了,我就上書店去買了一本《源氏物語》。在當天晚上,開始了我的閱讀之旅。其實我之前就知道,這部日本女作家紫式部的代表作品,以日本平安王朝全盛時期為背景,描寫的是主人公源氏的生活經歷和愛情。

三天之後,小叔木江找到我,說:“你開始閱讀《源氏物語》了吧?裡邊的情節能夠分清不?”我笑了笑,其實我才開始看,自然是不能分清人物關係的。他也笑了笑,將一張八開的白紙遞給我。白紙的上邊,是一張《源氏物語》人物關係圖,用黑紅兩色的鋼筆勾畫而成。“知道不,這張圖曾花了我一週的時間呢。借給你用幾天吧。”說完,又回到了他的小賣店。

我在心裡開始佩服他了,沒有想到,初中沒畢業的他居然能夠畫出這樣一張高水平的人物關係圖表呢。我繼續我的閱讀生活。就在我將這部小說閱讀了一半的時候,小叔木江又來了。他並不急著走,我為他倒了一杯茶。他和我探討著小說的人物和情節,時不時地,也和我爭論一番。他說:“你是中文系大三的學生啦,你說說,紫式部在作品中塑造了眾多高雅美麗的女性形象,你最喜歡哪一位?怎樣理解小說中的紫色?”

我說:“當然是紫姬這個人物啦。紫式部對紫色因緣表現得最直接,她賦予了桐壺、藤壺、紫姬這三位女主人公與紫色相關的名字,並賦予了三人相似的容貌。”

“這是透過紫色這一色彩,物件徵人物的同一性的一種表現手法。”小叔木江接過我的話,補充說道。

我聽了,更有些驚訝,這“同一性”是個專業術語呢,他怎麼也懂?我連忙問他:“小叔,你不會後來上過大學吧?”他連連搖頭,說:“心裡真是想上大學,可以看好多好多的書呢!可是,我確實只讀過這一部《源氏物語》長篇小說。”

一個月之後,我將《源氏物語》看完了,我去將他借給我的人物關係圖還給他。他正清點著這個月裡小賣店的賬務,就隨手遞給我一個筆記本。筆記本有些破舊,一開啟全是密密麻麻的字,有的大,有的小。我仔細一看,內容全部與《源氏物語》有關,有的是情節概述,有的是人物評價,有的是寫法琢磨,還有閱讀時的疑惑。

“這全是我那一年胡亂寫下的筆記,那一年,我21歲,正在深圳一家電子廠做倉庫保管。”他轉過臉,對我說。

一會,他的賬務完成了,又和我說起《源氏物語》。他讓我說自己的見解,我說:“就是這《源氏物語》,開啟了日本文學的‘物哀時代,並影響了包括夏目漱石、川端康成、宮崎駿在內的大批的日本作家及各個領域的藝術家,對日本文化造成了深厚的影響呢。”

“可是,’物哀我還不夠懂,到底是什麼呢?”他開始問我。

“物哀是……”我正要說,他的妻子我的小嬸進屋來了。她說:“物哀是日本江戶時代國學大家本居宣長提出的文學觀點,他也是專門研究《源氏物語》的,寫過一本註釋書。”

小叔木江笑了:“這個,對《源氏物語》,我們家的梅子是個專家呢。”

小嬸梅子笑得更厲害了,對我說:“那一年我也不過22歲,剛剛大學畢業,在深圳那家電子廠做行政,卻迷上《源氏物語》,你家做倉庫保管的小叔,每天都來找我,和我一起說話,說要一起研究《源氏物語》,我也不明白,這個初中沒畢業的傢伙,居然能看懂這高深的《源氏物語》……”

我在心裡笑了。我知道,眼下,一個初中生正教著一個大學生讀完了一部長篇小說。而在當年,也只是因為一部長篇小說,卻開始了一段美好的愛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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