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月日星期天晚上九點,我在家看電視。手機突然響起,是我的老闆MTV電視臺亞洲區的主管。當時我是臺灣MTV的董事總經理。“Tom,你可不可以到遠東飯店來一趟。我和總部的幾位同事在這裡。”
老闆的辦公室在新加坡,我並不知道他來了臺灣,更不知道總部其他同事也來了。電話中我沒有多問,掛上後立刻換衣服。我知道:這是大事。
二十分鐘後我走進飯店咖啡廳,寒暄過後老闆冷靜地說:“Tom,臺灣分公司必須裁員。”
我回想起半年前,進入MTV臺灣分公司的第一天,老闆幫我辦了一個風光的Party。五十位同事齊聚在會議室,老闆高調地介紹我,同事們掌聲響亮,甚至有些誇張。我像得獎者一樣一邊揮手一邊走上臺,然後簡短卻堅決地發表了我對公司未來的願景。我看到臺下半信半疑的眼神,我提高音量,試圖把大家的懷疑壓下去。講完下臺,掌聲比上臺時更響。但我沒有得意,只有壓力。當我接下MTV董事總經理的職務時,老闆明確地告訴我他的期望:我請你只為了一件事——增加公司的利潤。
多麼直接、誠實的期望!他沒有要我打造品牌、沒有要我振奮士氣,他沒有要任何虛無縹緲的東西。他只要所有老闆和股東最需要的,也是所有專業經理人最應該給的“利潤”。
上任後,我才發現“增加利潤”並非那麼容易。方法很簡單,開源節流而已。但實行起來,四處碰壁。
“開源”就是要多賣廣告。境內廣告主買廣告時以收視率為標準,MTV是專業的音樂頻道,雖有忠實的年輕觀眾,但收視率比不上一般綜藝臺或新聞臺。收視率不好,廣告就難賣。
“開源”困難,“節流”就重要。公司有五十人,每月的固定成本是沉重的負擔。“裁員”這敏感的字眼,像農藥或味精,看不到,但一直在那裡,洗也洗不乾淨,直到某一天爆發出來。
上任半年後,它爆發了。在遠東飯店,老闆說:“Tom,我們需要你留下來,但公司必須裁掉一些人。”老闆開啟桌上的資料夾,拿出一張紙,“這是我們建議的做法。”
聽到自己沒有被裁,我的緊張消退了,但立刻湧上的是沮喪。
他開啟的,不只是資料夾,也是一罐小蟲。建議做法包括裁員名單,我看著那張表,上面一個一個的名字,像蟲一樣,從我的眼睛,爬進我體內,接下來幾天幾夜,不停啃噬我的內臟。
我已在外商公司工作十年,看過裁員的場面。大家都喜歡僱人,沒有人喜歡裁員。我們喜歡把裁員的老闆看成豬狗不如的冷血動物,但他們也只是在執行資本主義中一件不悅的差使。資本主義也有很多快樂的事,如高薪、紅利、股票選擇權,但裁員顯然不是其中之一。
所以我對資本主義,對於“裁員”本身,並沒有情緒反應。當時我在遠東飯店之所以沮喪,是因為連建議的裁員名單都出來了,我卻從頭到尾毫不知情。以至於幾天前,跟同事一起吃晚飯,酒酣耳熱之際,我還拍拍同事的肩膀,毫無保留地激勵他們說:“我挺你們,我們一起大幹一場!來,我先乾為敬!”
那晚的會議結束後,老闆送我走出飯店。他說:“Tom,公司對你還是有信心的。這次整頓後,我們一起再把公司做起來。”我沒有響應,面無表情,坐上計程車。回家後,我的沮喪慢慢變成冷靜的分析。
我憑什麼沮喪?憑什麼擺臭臉?這並沒有不公平。公司付我高薪,給我福利,事先就說得很清楚:增加獲利。我也答應了,薪水也拿了、花了。現在我做不到,公司親自來做。天經地義!我做不到,要讓總公司的主管犧牲週末,大老遠飛來收拾爛攤子,是他們該擺臭臉,不是我。
決策過程中沒顧及我的感受?這是哪裡?我是誰啊?這是一家公司,不是心靈成長班。我是專業經理人,不是精神科的患者。長大吧,王文華!在競爭激烈的資本主義中,公司不可能時時刻刻顧及到每個人的感受。在你上任那天,公司非常顧及你的感受,給你辦了一個既有面子又有裡子的Party。但那是特例,不是常態。你不能把福氣當成空氣。
再說,當你這個月沒辦法交出預算書上的利潤時,你可曾顧及老闆的感受?於是我的情緒很快就平復了。接下來一整夜我想的,是更深、更重要的問題,為什麼我沒能達成公司交付的使命?為什麼我失敗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