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橋嘛,簡直小得可憐,幾乎不算橋了。
只一塊二尺多長的青石板,大約四五寸厚,置於一條水溝上。大概它本來只是臨時通道,誰承想年久日深,這石板竟牢牢嵌在水溝兩側的土壁上,於是它成了一座小巧玲瓏的橋。石面踏久了也不平,坑坑窪窪中隱約能看見幾個正楷刻字。字很是秀麗,可惜已被風蝕得成為幾個影子。艱難辨認時,似乎是寫的一個日期,混濁在歲月的青灰色裡,逐漸被遺忘消失。
橋雖小,然作用大:兩尺多寬的水溝,並非跨不過,只是麻煩,何況孩子們是跨不過去的。小橋這一頭是村莊,炊煙裊裊;那一頭卻是田野,灌木叢生。村人若去拾柴,摘菜,去大河邊,必須從這裡走。孩子們玩耍,也從這裡走。我就常走這兒,我喜歡走這兒。
去時下午,陽光高揚,淡黃色潑潑撒撒。我一路蹦著,從小橋上飛似的地跳過,奔進灌木擁著的小路,尋覓一種野生的植物:不是草,只一根長長的、筆直的枝幹,分枝極易從主幹處脫落,稍一收拾就是一根漂亮的手杖,敲在比較堅硬的土地上有篤篤的聲音。我一路敲敲打打,撥草折花、攀土丘,開心得很!棍子在地上戳戳點點,戳到天色泛黃,日頭漸覺沉重,又敲敲打打地跑回去。經過那橋,又停一停,對著橋敲敲打打,小步小步地溜過去,然後棍子一丟,飛奔回村莊。小時如此,從未改變。
上次回老家,我又對著那橋敲敲打打,覺得好久不見甚是歡喜。然而一低頭,驚覺上面一行本就如殘影的字,已斑駁殆盡。是的,那些斑駁已遮住了那些字。棍子一丟,我走上小橋,突然腦子裡蹦出一個小念頭——小橋老了。
指不定它已在這條水溝上嵌了多少日月,多少塵土未洗的鞋邁上過它。它呀,估計都累了。可是我似乎不曾多麼關注它,也沒人關注呢。它又過多久,會真的蝕滅呢?不知道。依舊,我蹦過它,向村莊飛奔而去。
只不過,半途中我回頭,看了看那座小巧玲瓏的“橋”。
小橋後,野茫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