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長的冬天過去了,春天在期盼中如約而至。
一到春天,高良村的孩子們放了學就在曬場上放風箏。“草長鶯飛二月天,拂堤楊柳醉春煙。兒童散學歸來早,忙趁東風放紙鳶。”這是哥哥教給小亮的古詩,描述古代孩子們放風箏的事。此時,五顏六色、各種各樣的風箏在天空中飄揚,爭奇鬥豔,異彩紛呈,成了這個偏僻的山村裡一道亮麗的風景線。
小亮站在曬場邊,手裡拿著一隻貓頭鷹風箏,神情落寞地看著同伴們放風箏。有孩子看見小亮了,遠遠地喊他:“小亮,過來呀,放風箏啊。”
小亮搖搖頭,一動不動。
曬場上的孩子越來越多,天上的風箏也越來越多。一隻只造型靈動、色彩斑斕的風箏,在天空中飛翔。突然,小亮眼神一亮——他看見哥哥在放風箏。哥哥的風箏,是一隻貓頭鷹風箏,一根長長的線,牽引著風箏,在天空中飛來飛去,忽高忽低,忽左忽右,忽前忽後。所有的風箏中,哥哥的風箏飛得最高最穩。
小亮看見哥哥,驚喜地大喊:“哥哥——哥哥——”揮舞著手中的風箏,朝哥哥跑去。
小亮跑近了,可哪兒有哥哥呢?放風箏的孩子中,沒有一個是哥哥。原來,是幻覺!小亮失望地站在旁邊,看著別人放風箏。
晚上吃飯時,小亮很想告訴媽媽,今天在曬場上差一點兒看見哥哥了。可話到嘴邊,小亮沒說出口。他怕媽媽難過。每次,小亮問媽媽:“哥哥呢?哥哥去哪裡了?”媽媽總是不說話,轉過臉去抹眼淚。有時,問得多了,媽媽只說一句話:“哥哥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。”
很遠很遠的地方?很遠有多遠?媽媽不告訴小亮,一如她從不告訴小亮爸爸去了哪裡一樣。
爸爸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。這是媽媽說的。
鄰居說,小亮的爸爸為了救人,被河水吞沒了。可媽媽說,爸爸去了外地,去了很遠的地方。等我們都老了的時候,等我們也去了那個地方的時候,就看見爸爸了。
去年暑假,表哥來到小亮家。表哥讀初中了,會製作風箏。兄弟倆就纏著表哥教他們做風箏,他們不會做。每年春天,他們只能站在曬場邊,羨慕地看著別人放風箏。表哥一步一步地教他們做風箏:拿一張厚紙,做風箏的身體;剪去紙的四個角,變成一張菱形的紙;將兩條竹棍連在一起;在菱形的每一個邊角扎四個孔,每個孔都穿過線繩,線繩繞在竹棍上;竹棍的兩頭繫上線繩,然後綁到中心掛線的那根長線繩上;將紙的邊角繫到一起,形成尾部。
“要做什麼外形的風箏?”小亮說:“貓頭鷹。”“為啥做貓頭鷹?”表哥問。“因為貓頭鷹是益鳥,吃田鼠。”“好,就做貓頭鷹。”表哥說。
風箏做好了,沒到春天,兄弟倆就到曬場上放起風箏來。暴烈的太陽下,他們跑不了幾步,就滿頭大汗。可兄弟倆很興奮,渾然不覺夏天的酷熱。
春天來臨的時候,小亮和哥哥拿出貓頭鷹風箏,發現風箏壞了,飛不了。怎麼辦?重新做一個吧。做好了風箏,小亮說,貓頭鷹要塗上顏色。哥哥翻書包,可裡裡外外翻了個遍,沒找到顏料。原來,今天上美術課,顏料落在教室了。
哥哥一個人跑去學校拿顏料。這一去,哥哥再也沒有回來。
從村裡去學校,要經過一段鄉間路,一片莊稼地,一叢竹林和芭蕉林,拐過彎,到了河邊,過了河,不遠就是學校。晴天時,河水不大;一下雨,河水就暴漲,濁浪翻滾。每次上學放學,都有老師接送學生過河,平時,不允許學生單獨過河,怕危險。
哥哥出去後不久,下起了傾盆大雨。天都黑了,哥哥還沒見回家,媽媽從地裡回來,一問,小亮說哥哥去學校了。媽媽急得雨衣都沒披,就跑了出去。
一直到深夜,小亮也沒見媽媽和哥哥回來。那天晚上,一直下著雨,像眼淚一樣無聲無息。
從此之後,小亮再也沒有見到哥哥。小亮一個人玩,一個人睡。他想哥哥,晚上常偷偷地捂著被子哭。小亮變得沉默寡言,經常孤獨地看著村口發呆。
這年,小亮四歲。
一年後,在離學校幾十米遠的地方,建了一座水泥橋,孩子們上學不用再涉水過河了。
又一個春天來到時,小亮沒有拿出貓頭鷹風箏去放,它靜靜地掛在牆壁上。貓頭鷹的眼睛、翅膀和羽毛,塗上了深褐色。那是小亮塗的。
一天,小亮出神地看著貓頭鷹風箏時,突然發現,貓頭鷹的眼睛有一滴淚水。小亮驚訝萬分,飛跑著去告訴媽媽:“媽媽,貓頭鷹風箏流眼淚了!我看見貓頭鷹的眼睛流眼淚了!”
媽媽一愣,想了想,笑了:“傻孩子,那是因為梅雨天,空氣潮溼,水珠凝結在貓頭鷹眼睛上的。”
“不!一定是貓頭鷹在流眼淚!這是哥哥做的貓頭鷹風箏,它和我一樣,想哥哥了,所以,它流眼淚了!”
這一次,媽媽再也忍不住了,哭了,失聲痛哭。這麼多年來,媽媽第一次當著小亮哭,哭得那麼傷心,那麼悲痛,淚如雨下,泣不成聲。